天微亮时，张拏云才堪堪将死者日记上能修复的地方，修复完毕。

　　再想回家休息，已经来不及了。没办法，这就是修复馆工作的常态。

　　从前母亲也是如此，动辄几天见不到人。那时，年幼的她完全不能理解，心中都是埋怨。没承想，几年之后，自己也成了曾经最嫌弃的模样。

　　张拏云心里有些苦涩，好在一下秒，手机提示音响起，挥退了这份晚来的愁思。是王队发来的消息。

　　一堆工作回复的末尾，明晃晃的粉色兔子头像映入眼帘。

　　这是王队推荐的那位“天才”？怎么看着有些眼熟？

　　张拏云还没来的及细想，好友申请紧接着弹出。

　　“你好，我是新同事小周，陈洁的下落已找到，请直接来街道东路，十字交叉口附近，紫荆精神卫生中心与我会面。”

　　十年了，陈洁期间都关在精神病院吗？

　　这个头像？

　　不会真的是她吧……

　　回忆接踵而至，五年前，张挐云被拉去听中法大，听历届学姐演讲。

　　同学告诉她当日会有个很厉害的学姐过来，院长都尤为喜欢她，称她是自己教学生涯中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。

　　张挐云入厅时，演讲台的灯光交错，汇集在话筒之上，台后的女生正往前走着，精致小巧的圆脸，含着光亮的杏眼似星星般，左脸面颊上有颗小痣，成熟和稚气的感觉混杂在一起，张挐云一时有些愣神。

　　台后的播放器，呈现着女生的资料，名叫周灿阳，人物头像上正是一只兔子。

　　从容不迫是女生给张挐云的第一印象。听同学说，这位学姐名叫周灿阳，16岁便被中法大破格录取，这次回来演讲恐怕也跟张拏云一般大的年纪。

　　台上的女生，对自己工作经历中的趣事娓娓道来，又聊到了自己对一些名案的见解，调动着全场的气氛，一举一动使张挐云坚定了法学的信念，更是在提问环节与女生进行互动。

　　“学姐，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米雷特号案？”

　　1884年一艘名叫米雷特号的轮船在暴风雨中沉默，四名船员被迫逃到了救生艇里，一名叫帕克的船员不听劝告的喝了海水，生命奄奄一息。四人在吃掉救生艇上所有食物后，连续八天没有进食，最终其中两位船员选择将其杀死了，另一名船员与其一同吃了帕克的尸体。

　　漂泊20天后，一艘德国轮船从旁边经过，三人获救，杀人的两名船员被以谋杀罪起诉。

　　“这个案件当初在法律界争论不休，一方持道义论态度，认为禁止杀人是最基本的法律戒律，另一方则是认为，多个人的生命比一个人的生命更加重要，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的生命，是正当的。”

　　“不知学姐，是什么看法？”

　　霎时间，演讲厅内安静下来，张挐云看着台上的女生，期盼着她的回答。

　　“这么多人看着，没回答好就完了，你不是故意让她难堪吗！”坐在旁边的同学扯着张挐云，一个劲地使眼色，可张挐云不解，明明是提问，为什么还不让问了？

　　就当场面僵持了几秒后，台上的女生扑哧笑了出来。

　　“这位同学，问的很好，这也是今天我想跟大家讲的事情，往往我们会在处理案件的时候，会受到功利论和道义论的影响，产生矛盾。仅仅从价值量化的比较角度来看，三条人命大于一条人命，收益大于成本，是成立紧急避险的，杀人的两名船长应当成立紧急避险，判处无罪。”

　　“我的老师曾经提到过，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生命价值的比较，而是必须践行尊重生命的道德规范，在法律中如果只是进行功利的价值比较，那么整个道德秩序会崩溃，会瓦解。

　　“我对此深表赞同，如果功利主义不接受道义的指导，法律就可能沦为纯粹的工具。‘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，你也要怎么对待别人'是普适的道德金律，如果你是那个牺牲者，你是否愿意葬身在他人腹中呢？”

　　女生一边说着，一边笑着示意着学院老师不需担心。

　　“如果我们接受了生命价值可以比较，那是否也等于同意了，在紧急情况下，可以牺牲老弱病残？是否可以为了拯救对社会有贡献的名人，随意抽取无辜人的血液？割去他们的器官？又是否因为在警察救人的事情中，因为被拯救的人只是一个普通人，而救他可能失去生命，警察价值更大，那警察也可以袖手旁观？”

　　“在我看来，危机来临时，我们可能存在道德义务，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拯救他人，但我绝不能扼杀别人的生命，来拯救我自己，因为道德在绝大多数情况下，都是一种自律，而不是他决。”

　　台上的女生说罢，顿时台下掌声雷动。

　　张挐云愣在原地，感受着认知扩大带来的震撼。

　　二十岁这年，她下定决心。

　　无论母亲如何想法，自己一定要将法学学下去，而非听从母亲，继承修复馆。

　　她要成为一名帮助大家的律师，要四处普法，要提高全民法律意识。要成为和周灿阳一样优秀的人。

　　而不是警察，更不是任馆主。

　　叮叮叮——

　　设置的定时闹钟响起，上班的时间到了。

　　张拏云抽回思绪，忍不住笑话自己：多少年前的事了，怎么可能这么巧？

　　接着便换了身外套，前往约定地点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紫荆精神卫生中心，当地最为著名的私人医院。比起医术，大家多听闻的是其高昂的医药费，许多有钱的家庭会将孩子送来，保密性高且安全性高。

　　周楚彩身着便衣，扎着利落的高马尾，站在刚翻新不久的医院门口，来回踱步。

　　养父新安排的这项工作，她着实是不满意的，来到这里，对她而言无疑是大材小用。

　　人流来来往往，早晨的街头异常繁忙。她再次看向腕表，可仍然不见馆主的半分踪影。

　　养父曾跟他说过，这馆主是个事业狂，独权不善交流，不喜欢团队合作，据说连个恋爱都从来没谈过。

　　事业狂？这时间都没赶来，多半又是个夸大其词的水货。

　　“等人到了，我案都破了。”周楚彩再也按捺不住，提上包穿过来往的人群，快步朝医院走去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医院走廊拥挤，占满了新增床位。

　　不时响起的呼叫铃声伴随着吵闹的人声，任谁听了都觉得头脑发胀。

　　几名病患甚至还不嫌乱，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。

　　周楚彩细细观察着，扫了一眼墙上的宣传栏后，朝护士站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走去。

　　小护士刚刚去劝解病患反而被怼了回来，她的脸气得发红，看到周楚彩时，还没恢复。

　　即便周楚彩亮出了警察证，她的语气都并没有多少惊讶。

　　“怎么又来一个？”

　　又？

　　除了我还有别人？

　　这倒是出乎了周楚彩的预料，顺口也就问了出来。

　　小护士抬抬下巴，“那不是吗？”

　　周楚彩顺着小护士的目光看去，这才看到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，眉横丹凤，冰肌玉骨，活脱地一副港风美人样儿，穿着一身黑色大衣，低头正在仔细地翻阅着病历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

　　腾的一下。周楚彩才刚平息的怒火又燃了起来。

　　不用说，她也知道这是谁，本以为她的新上司是个徒有其名的草包，没承想情况更糟，这位上司压根没看得起她！居然无视了她的消息，直接进来调查。

　　这无疑是对周楚彩能力的否定。她这样骄傲的人是如何也接受不了的。

　　可她还没来的及去找张拏云的质问，张拏云就先一步走了过来，目光扫过她的脸停顿一瞬后，就将病例直直塞在周楚彩的怀里。

　　“陈洁的病例。”

　　简洁的话语，流畅地转身。

　　就……就这样？

　　张拏云挡在了周楚彩的面前，开始和小护士沟通情况。

　　这下不只是怒火了，周楚彩简直要烧着了，两眼喷火地灼烧着张拏云的后背。

　　“您好，麻烦您安排我们见一下陈洁。”张拏云好似毫无所觉，依旧语气冰冷地和小护士沟通着。

　　倒是小护士的眼里充满了好奇，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后，才答道，“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，我们这边是不方便进的，还麻烦你们明天再来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呵！看你趾高气扬的，没承想这么快就吃瘪了，周楚彩忍不住暗爽。

　　接着她向前一步，给了个张拏云蔑视的眼神，冲着小护士满脸桀骜的说道：“忘了介绍，我叫周楚彩。”

　　“我前两天中秋节和周院长吃饭的时候，他可是说我来办事一切配合的。”周楚彩倾了倾身体，扫过小护士胸牌，“怎么？小李护士，需要我亲自联系联系周院长吗？”

　　小护士面色一白，求助的扫了扫身后的同事。

　　“不然就让他们进去吧。”

　　“可是护士长开会前专门交代了……”

　　“最近我们部门在评选，探视时间也才刚到，不差这一会儿……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周楚彩心知事成，得意地回头看向张拏云。

　　张拏云没有想象中的恼怒，而是一双晶亮的眼眸紧紧锁定在自己的脸上。这眼神似乎要看透自己。

　　周楚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可张拏云一点移开的意思都没有，视线反而变得更加赤裸，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。

　　最终停留在她的胸口处。

　　她……

　　她怎么回事？

　　该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吧。

　　周楚彩胡乱地猜测着。

　　下一秒，张拏云的手轻点了下被周楚彩抱在怀中的病历本。

　　“有机会耍小聪明，不如下次早点来。”

　　周楚彩面上一红。

　　来不及反应，那个冰凉的声音又传来。

　　“仔细看最后一页。”